前天下午，我去海印买东西，顺道探望我外公。

      外公在我高中的时候因发现癌细胞而割除了声带，只能靠电子发声器讲话和写字进行交流。而我高三出去之前，外婆因为肺癌走了，便剩下外公一人独居。据我妈说，外公原是个严厉的父亲，但随年纪变大，人却随和起来，这些年无法说话，为了与人交流，外公学会使用表情和手势表达自己，笑的时候格外灿烂，用来告诉别人他的愉快心情。在我看来，他像一个老顽童，可爱又憨厚。

      外公家里的格局与外婆在世时没有多少变动，因此有时候我回来，也会想起外婆坐在那个背靠阳台的专属角落，侧身抽烟的姿态。阳光依旧从朝南的窗外投入厅里，照在红木凳上，温暖得让人忘记这是冬天。如果外婆还在的话，她一定还会坐在阳光下面，口中的烟雾随着气息，在阳光中幻化虚无。

      上一次探望外公，我还专门上网看视频自学按摩肩周炎手法，帮他按摩推拿了半小时。触摸着硬化的肌肉和粗糙的皮肤，一点一滴的岁月印记，通过指尖，传进心内。当然，除了按摩，外公最喜欢的，还是我陪他聊天，更确切的说是陪他回忆。外公以前做过肉联厂、五金厂、有色金属厂、电缆厂的厂长，帮他的老板们创立了不少工厂。他一说起过去，总会很高兴的在柜子里找出旧剪报旧照片给我看。每当这些已经发黄的纸张重见天日，总会扬起一些微尘，在阳光照射和木凳的衬托下，像被呼唤重生的精灵一样，随着页面的翻动而舞蹈奔跑。这一刻，我觉得时间的流逝是如此的缓慢，外公的客厅似乎是一个异空间，除了每年我带来的新台历在更换着，其它的一切还停留在记忆中的过去，却又是可以触摸，可以看见的实感。哦，阳台外的绿萝，茶花，也许它们在经历着这些四季轮回，也有了些许的改变吧。啊，还有，外公的脸，已经比前几年要衰老得多，写字也慢了，动作也慢了，于是，时间看起来变得更慢了。

      有时候，离开外公的家，是因为看他写字，有点闷，可到真的下了楼，我就会不适应，我甚至想回去再多坐一会儿。楼下那条本是铺着麻石，两旁都是矮楼的东船上街，现在只是水泥路、停车场、一栋1.5万一方的30层商品房。那原本在拐角处的水井，还有几个人记得？街尾的农贸市场，现在除了买摄影器材就是买音响，就连打麻将的地方都被挤满了小车。这一切，我真的不敢相信是发生在短短十多年间，就像这座城市，这个时代，速度，快得如屋檐飞泄的流水。外公的家，一个缓慢得仿如超现实的时空，实际上却如此鲜活！楼下车水马龙的世界，才是荒诞的闹剧。

      数字化的照片和文字，在将来，应该只会随着电脑技术而变得愈加清晰，而不会发黄变旧。我想，在将来的某个时候，我们的儿孙辈，面对着今天我们拍下的照片，如何分得清图中的景物，是过去还是未来？依靠文件信息中那一串数字来分辨的话，2008-12-20和2098-12-30之间，区别只是一个数位罢了。当人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，那将是一种中毒。

      时光里要是没有了轻若空气的微尘，同时也会失去厚重的质感。在追求速度和便捷的今天，记忆也在很方便的流失着，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，明天，后天，会有潮水一样的新资讯攻占大脑，除了放空过去的记忆，我们无法空出位置来摆放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，以及未来的每一天。人对知识和信息的处理过程，已经从提炼智慧，演变成无理吸纳和肆意失忆。

      我的劝告是，别错过今天的所有，也不要忘记过去，失去主心骨的人，会变成凶猛的动物，吞噬着时间，却消磨着自己的生命。